转基因最早应用于白话文运动,其改造了传统文化的基因并引起基因突变。
文言艰深难懂,白话浅显易学。白话等同口语,然而,并非所有的口语皆能用文字表达,特别是南方语系中的一些方言,用拼音亦不能拼写出其准确的读音。例如:宁波话说“呆”或“迟钝”的意思,这个字便写不出亦无法拼写读音。文言文如同普通话,在各地流行,没有阅读中的语言障碍;白话文则难说不会遇到这个问题。白话文经常使用音译的外来语,这些名词超越字义,与汉字混搭不伦不类。遇到这种情况,文言文仍从字义出发给外来物命名,保存了自己的特色。白话文较之文言文,其弊不够凝练、简洁。
地球人皆会说话,各国皆使用文字,然而,有本国文字的国家并非很多,兼具说与写功能并能将说与写分开则为汉语文字,此乃中国文化传统特色,世界独创,绝无仅有。
汉语和文字出现后,其初,作文不选择白话而选择文言,因为写字太费劲,此即为文言文的源动力。唐宋之后已有白话文,那么,为何1000多年中却无长进呢?简单而论,乃因文言地位牢固确立,乃因粗俗语不登典雅之堂,乃因半成品尚需精加工。还有一喻,好比网上转载的零分作文,此类文字无人赏识,先生发蒙亦不教。当然,此喻仍不确切,白话文在当时的名声,或许连零分作文亦不济,文人用白话被视为没文化,亦被认为蠢蠹,懒得出蛆,朽木不可雕也。白话虽无长进,却在话本小说、俗语俚曲里长出几片叶子,其等候时机,若无白话文运动,不知其苦捱到猴年马月才是头。
白话找到话本小说作寄主,上对花轿嫁对郎。至今写小说宜用白话忌文言,用文言写小说,两口子非干架不可;小说遇白话乃成佳偶,遇文言则为怨侣也。
小说叙说故事,注重故事情节和人物刻画的描写。故事情节跌宕起伏才引人入胜;人物命运须作纵深挖掘,方体现社会意义。如此,写小说必须会说会侃,一粒米熬成一锅粥,三两肉做成满汉全席。现在,有些电视剧无需编剧,找几个会侃的,胡吹海侃即可编造故事,电视剧便一集连一集,没完没了,既吸引眼球亦吊足胃口。若用文言写小说,讲故事,一个典故便是一个故事,一句成语便是一部连续剧,三言两语将故事讲完,简练固然简练,听者却十分扫兴。
小说家自然是故事大王,自然亦为文学家,若论文笔或文采却未必。一锅稀粥,清汤寡水,遑论文采。看过一部长篇小说,留在脑海里是故事的情节和人物的命运呢,还是数十万言的文字?读过《滕王阁序》、《赤壁赋》和《醉翁亭记》,值得回味的是妙如珠玑的文字,还是一个故事呢?传统文化酿造的美文,雄奇瑰丽,璀璨夺目,进入文学百花苑中,俯拾皆珍品也。
现代人爱听故事。小时候听大人讲故事,学校和社会皆有人讲故事,久而久之便以为,会讲故事皆有学问,皆口吐莲花,皆为文学家。以至后来,说相声、唱滑稽、演小品皆成文学家,皆口吐莲花,文采斐然。某部小说走红或获奖,必有人捧场,褒奖话必称颂赞扬其文笔、文采。其实,小说与文章根本两回事。鲁迅的杂文可称文章,其小说则属小说不算文章。用小说家言写文章,必定是臭文章,无论文笔娴熟或文采斐然。
小说家言乃围绕其作品对故事情节的描述渲染,其描述亦有特色风格,亦有良莠之分,亦可形成不同的文学流派,如欧美派、乡土派、小资情调派、痞子派等。划分依据与作品的内容有关,主要从作品透露的氛围气息分析,虽与语言文字亦有关联,并非主要的。欧美派着眼于城市,山药蛋注重于乡村。
白话适用于小说及衍生品报告文学,在小说领域,白话文大施拳脚,一展身手,而在其他领域则不敌文言魅力。文言文魅力在于凝练、简洁,具有文章之韵味。若能克服文言艰涩难懂的弊病,半文半白或夹文夹白,既受白话影响又保存原有特点,或者说,白话文在说话基础上再作提炼精淬,既受新潮影响又继承传统推陈出新,时髦话可谓之“双赢”也。
文言文确已熟透。不仅留下大量美文,还有许多专门研究文章写作理论的著作,如《文心雕龙》,如方苞、姚鼐为代表的桐城学派等。《文心雕龙》是南北朝时期的著作,当然不会评价尚未问世的白话文,桐城派对白话文从骨子里不屑一顾,便是民国后的王国维,在其文学美学理论中亦懒得提起白话文。
有无研究白话写作理论的著作呢?或许有,语文老师、专家学者对白话作品的分析评价多如牛毛;或许没有,迄今未见《文心雕龙》或桐城学派。倘若有,亦为国外的美学理论,国内则无能够扬名的著作。其实,白话文只要说话流畅说的明白,还有什么值得研究的。
引以为豪,值得赞赏和景仰的是祖先的勤奋精神。不仅发明了文字,并经反复提炼精淬,赋予其完美的表现形式,创造了诗、歌、文、赋、词、曲等多种体裁,文字不仅是交流的工具,同时亦经发展成为艺术,典雅高贵,精致严密,仅属于文人,不属于懒人,亦不属于普罗大众。
当白话文运动兴起的时候,由于国人普遍处于文盲状况,文人不多,为了普遍提高国人的文化程度,让更多的人会写文章能看懂文章,有必要推广普及白话文,故而白话文运动得以迅速传播和崛起。
古代中国的思想家、文学家和科学家,著作等身者微乎其微。若将其著述皆写在竹帛上,著作等身者则数不胜数。现代作家,著作等身者多如牛毛数不胜数。若挤掉其著述中的水分,包括导言、序言之类的废话,包括重复别人的话,举例说明的话,反复论证的话,潺潺善诱的话,亦包括可用短句代替长句的话,无需文言,夹文夹白重写一遍,那么,著作等身者便微乎其微。
读白话文犹如看长篇小说,看文言文好比读札记、散文。那么,来也匆匆,去也匆匆的现代人,没有时间看长篇小说,读一些内涵深刻,内容精致的札记短文,岂不更符合想吃快餐的口味吗?便是写微博,在140字的框架内,以精代冗,以少胜多,化繁为简,变絮叨为直言,何乐而不为呢?
网上遇长文,未读眉先蹇,若被标题吸引,方予浏览,若受文采诱惑,才会细读,否则视长文若畏途也。风景虽好,高山仰止。不少长文其实写得不错,作者亦已投入功力花费心血,其遭冷遇,乃未逢知音识货者,亦因架势太大而让人给唬住了。故网上文章以千半字内为宜,若过此限,读者便会不耐烦。因此,只有精兵简政废话少说,或集中优势兵力突出重点,内容概括,文字精练,以简洁明了而取胜。在这方面,文言文较之白话文显然占有很大的优势。
文言文之文采,无与伦比,堪称超一流。
到过杭州西湖吗?陶醉于湖光山色、人间天堂的美景,可知这些美景的题名?柳浪闻莺,苏堤春晓,三潭印月,断桥残雪,雷峰夕照……,读着这些词句,参悟其凝练、其隽永、其洒脱,能不为之动容、能不为之称绝、能不为之喝彩吗?
还有,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……
若用白话翻译,能保存这份意境和这份凝练吗?
若用白话描述,能达到这种神韵和这种洒脱吗?
组成中文的每个字,亦已赋予精神和灵秀,将这些精灵召集起来,即可编织意蕴深远、色彩斑斓的锦绣文章。
当这些精灵遭受践踏的时候,能不为之痛惜吗?
……
清末民初,白话尚未取代文言之前,用文言写得的文章已经好懂许多,白话文地位确立后,民国时期的文章最具有文章的韵味。对民国时期的文人,喜欢并推崇郁达夫、闻一多等人的文章,同时亦喜欢并推崇那些受过私塾教育又赶上新潮不知名文人的文章,便是一封书信亦具文章味,其文字亦已提炼,虽为白话却保留了传统的韵味。
白话文运动是否步子快了一点?倘若,能留在民国时期却也不错,因为,此后实在是不想提起,不忍提起,也不堪提起。思想文化进入冰河期。
文言文的存在和消亡有符合其内在逻辑的合理性。白话文的兴起和消亡亦有符合其内在逻辑的合理性。文言文的消亡因其发展到了巅峰,亦因白话文兴起的那个时代,社会文化程度的普遍低下,缺乏教育,没有文化的人接受不了仅供少数文人玩赏的尤物。而白话文的消亡则因其堕落,堕落到彻底地背叛作为其载体的汉语文字,堕落到只能依赖西文,只能依赖痞子语言和网络快餐语言才能生存。
白话文对汉语文字的彻底背叛,若不改邪思归,其对传统文化的破坏贻害无穷,其曾作出的历史贡献,功不抵罪,过大于功。当然,这不是白话文自身的问题,而是文化政策和教育的问题,也是某个特定时期的灾难加剧了其堕落的过程。
与生物遗传规律不同,文化的基因非为遗传而是依赖后天获得;外力无法改变生物的遗传特性,却能改变文化的基因并阻断其延续传承。转基因引起基因突变,仍保存物种的本质属性。倘若,生物的属性亦已改变,便是新的物种,其与旧物种也就没有关系。倘若,传统文化之链断了,那么,前之链与后之链自然也就失去联系。
与北宋对峙百余年的辽、西夏,皆为游牧民族建立的国家,其军事实力超过大宋,并创立本民族的文化,然而,曾经的辉煌皆成历史,国破家亡,承载其民族文化的河流亦已断流亦已干涸。文化之源断了,辽与西夏便亦彻底地灭绝了。
中国乃泱泱大国,有五千年的文明和悠久的历史,汉族的人口最多。历史上,只有别人被同化,不可能被人所同化。满鞑子虽说亡了中国,到头来连子孙亦随汉人的姓。但是,这又算得了什么呢?子孙随汉姓才多少年,身上裹旗袍,脑后挂猪尾又有多少年呢?
玛雅文化不是很悠久吗?埃及和印度不亦闻名吗?两河流域、默罕默德,今复何在!
人生一世,日子够长的;五千年亦已老掉牙。但是,与地球史相比,不过弹指须臾间。大同世界,还真不知道谁大同了谁。一百年前,不是已有人在担忧亡国亡种,不是亦有人在呼吁保国保种吗?
文化并未携带基因、血统,不会将遗传密码留给后代,其传承依靠后天获得。龙非龙,凤非凤,鼠非鼠;黄皮肤黑眼睛交配不出含有文化基因的下一代。文化传统需要上百代的积累沉淀,文化链的断裂或丢失,一代人足矣!
文化断链或基因丢失,较之物种灭绝乃轻而易举的事情,乃不出几代便可完成的事情。日本、朝鲜、越南曾为华夏文化圈里的一员,其使用汉语文字已有上千年的历史,其脱离文化圈仅为近现代的事情。因此,文化基因的改变,不是时间的问题,而是文化政策和教育的问题。日本占领台湾和东北后,其殖民政策包括文化殖民政策,包括对华夏传统文化实行转基因改造工作。冰河时期,对传统文化的改造,除了文化政策和教育外,还包括思想意识形态里的阶级斗争。
诗曰:寒凝荒原卷飞沙,老树枯藤噪暮鸦;野火肆虐见焦土,待到来春竞吐芽。冰河时期,思想禁锢,文化萧条,教育凋敝,时尚流行白话八股,充斥颂扬谄媚之词,文痞奉经典,言必称马列,大棒满天飞,笔伐封资修,文字狱大兴,文人皆噤声,这一时期的文章皆不足道也。其时,独领风骚者堪比梁武帝萧衍、南唐后主李煜,以文而论可称才子,以政而论则为昏庸之主也。
冰雪消融,痞子文化从禁锢高压下冲出一条血路,其语言较之白话更俚俗、更粗鄙、更下里巴人,近乎于流氓切口、江湖黑话。窃以为,痞子文化可分上、中、下痞。上痞乃文革和文革前的大批判文章和白话八股文;中痞乃80年代初形成的我是流氓我怕谁的语言;下痞便是伴随网络产生的垃圾语言,亦即快餐文化的语言。
以往亦有痞子语言,其不登文坛之殿堂,乃因受到文人来自骨子里的蔑视,不忍糟蹋笔墨。如今兴起,乃与特定的社会文化背景相联系,且看其最终的归宿。于历史而言,数十年的光景可以忽略不计;或许,后人的文学史找不到痞子的地位,亦无人研究痞子语言。
在文化备受摧残,被连根拔起,付之一炬,被扫除荡涤干净之时,大陆另岸则尚存余脉一支,保留香火未灭,值得庆幸和欣慰。
倘若,白话文运动之悍将面临目前境况,情何以堪,夫复何言?令其始料所未及,其筑巢迎凤却引来赤膊的寒号鸟,其撒下龙种却收获一地的跳蚤,其追求与传统彻底决裂,历史却无情地将他们推向自己的反面。其斥责林纾为余孽、为遗老、为卫道士,乃图一时的口舌之快。历史证明:林纾所言“知腊丁不可废,故马班韩柳有其不可废者。”这一观点是正确的。后生可畏,但是,生姜还是老的辣。
古人云: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,注重环境对人的影响。今人说,传统的力量最为可怕。没有文化氛围,没人教没人学,传统很容易忘记,很快便会失传;实行文化高压政策,来几场运动,放一把火,即可将其烧得一干二净。此即为环境对传统的影响和毁灭作用。传统的力量亦确实可怕,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此喻并不适合脱离华夏文化圈的国家和民族。此喻永远适用于华夏子孙。根在,便会发芽;种在,薪火得以相传。
冰雪在逐渐消融,尚未迎来烂漫的春天。
万里腥膻如许,千古英灵安在,磅礴几时通?
待从头,收拾旧山河,朝天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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